棒球要從基層扎根,總覺得這件事已經在媒體上嚷嚷許久,而如今見到一群愛棒球的人將熱情化為行動,在花東偏鄉推動並支持著基層棒球,心中的感動不言而喻。《棒球練習曲》這本攝影集正是胡文偉過去六年在花東偏鄉國小、中棒球隊的所見所聞,他用文字為球員們的青春和努力寫下註解;另外還有自掏腰包協助記錄的攝影師曾國倫,以及職棒退役後投身基層棒球的張志強教練,「Good Space‧好空間」日前邀請到他們三位,分別從拍攝者和被攝者的角度出發,聊聊影像背後的那些故事。

 

品德扎根,孩子們的畢業禮物

2010年由於農委會的學童種稻活動,胡文偉因緣際會來到花蓮玉里這個棒球沙漠,那時玉里少棒隊剛成立,他發揮專長結合種稻去做行銷募款,設立「耕讀圓」、販售「圓夢米」,藉此籌措比賽和練球的費用。後來這群小朋友要升國中,胡文偉再幫忙三民國中成立棒球隊,今三民國中棒球隊不但成績斐然,當初從玉里國小一路升上來的11位小球員也上高中了,分散到全台各地就讀。胡文偉自費出版《棒球練習曲》的初衷,其實就是為了給他們的一個畢業禮物。

除了紀念和紀錄,《棒球練習曲》也試圖傳達更深刻的信念與堅持,那就是打棒球除了球技外,品德更是重要。從1996年的「黑鷹事件」到2009年的「黑象事件」,假球案對台灣棒球環境的衝擊相信許多球迷都不會忘記,對此胡文偉和張志強等理念相同的夥伴巡迴全台灣各個三級棒球學校,將《棒球練習曲》送給球隊的孩子和教練,希望讓正確的品德觀念從小扎根,以後才不會有打假球的事件發生。「人生如果只有棒球沒有品德,哪天棒球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胡文偉強調,球技再好,之後若打假球也是徒勞。

「為什麼之前打假球的人這麼多?因為以前教練的品德都沒有現在的教練好,所以會邀請志強當教練,也是因為他有口碑,而且是少數高學歷的職棒選手。」張志強在今年初於統一獅退役後,便投身基層到三民國中擔任教練。他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打球,回想以前的教練只教球場上的東西,而且都採強壓式教學,但球隊就像是一個小型社會,基層教練要教的東西不應該只是在球場上,需要擔任的角色其實更為多元,可能是朋友、哥哥、爸爸或是老師,每個小朋友個性不同,張志強認為所要轉換的角色也不一樣。

 

▲攝影/曾國倫

 

「以偏鄉的條件來看,小朋友生病或功課不好都是教練的責任,若三餐吃得不好甚至沒有鞋子穿,教練也要想辦法解決。」這讓我想起2009年的紀錄片《野球孩子》,畫面不自覺浮現腦海,基層教練的責任之重大、對小球員的影響之深,無疑在他們的生命中佔了極大的份量。但《野球孩子》紀錄的是球隊打入縣大賽的過程,並沒有告訴觀眾,在基層棒球世界中其實教練的辛勞與薪水不成正比,而且校長是球隊存亡的關鍵,甚至是與西部球隊相比,他們所擁有的資源差距更是天壤之別。

 

莫忘初衷,基層教練需要熱情

《棒球練習曲》中不只一次提到東、西部球隊的差距,首當其衝的當然就是經費問題,如果今天球隊沒有經費就只能針對某些重點比賽去參加,而且西部球隊出外比賽交通便利,花東的孩子勢必得早去晚回,課業不免因此受到影響。也因為經費不足的關係,外宿比賽往往是住在寺廟裡,張志強翻開《棒球練習曲》中的一張照片,一個小小的空間擠了20幾個人,同時還要面臨信仰的衝突,很多人都是虔誠的天主教或基督教徒,但在現實環境下只能住寺廟,小球員必須跟他們的信仰妥協。

另外,教練的薪水低微,除了要兼其他工作外還必須全天繃緊神經,每分鐘都可能有球隊小朋友的問題要處理,讓張志強直言真的很累,「一個好的基層教練想要做2、30年,會打一個問號啊?當基層教練最重要的就是熱情,當你沒有熱情的時候,倒楣的是小朋友,他們學不到東西。」其實張志強也曾萌生退意想要辭掉教練一職,那時剛任職3個月就遇到了重大的校隊事件,一度面臨解散,「我打棒球26年,這3個月遇到的狀況超過我26年來的所有感受,所有該碰到的問題都碰到了。」張志強笑著說自己現在是無敵鐵金剛,什麼事情都打不倒他!

 

▲攝影/曾國倫

 

「其實我很佩服國倫,因為照片真的拍得很好,有時候坐在客廳看著國倫送我的照片,會一直提醒自己當初為什麼要下來基層。」照片中的張志強正在指導球員,他對那位球員有相當高的期待,而快門按下的瞬間,那一刻也是將他當教練的熱情封存起來,成為持續堅持下去的動力。張志強笑著說,其實以前看照片根本沒有太多想法,對他的意義也不大,「因為在職棒每天都會有球迷丟照片給你,後來小胡會開始跟我討論照片該怎麼看,才漸漸發現國倫拍的東西很有生命力。」

這就是影像的力量,曾國倫認為成功的照片有兩種,一種是可以在商業市場上賣得很高的價錢,另一種是能帶給其他人一些力量或改變,而後者也是他參與這項計畫的最終目標,希望能夠透過實際的影像,鼓勵照片中的主角不要忘記初衷。曾國倫也一直在思考如何透過攝影去回饋些什麼,希望能在公共議題上盡一份心力。所以除了花東少棒的部分,他年底也要與台灣的國際志工前往尼泊爾,記錄當地重建的過程,未來在國內外的公共議題上,他都還有一些計畫要執行。

 

▲攝影/曾國倫

▲攝影/曾國倫


放眼未來,持續中、長期拍攝計畫

曾國倫從今年初開始投入花東少棒的拍攝計劃,前後共去了三趟做長期記錄,過程中貼近球員的生活作息,跟著他們一起練球、一起就寢,花很多時間去觀察,旨在挖掘照片中的細膩情感和故事性。而在曾國倫加入之前,胡文偉也請了很多朋友幫忙拍攝,包括體育記者和旅遊記者,《棒球練習曲》中也收錄了一些老師和教練拍的照片,甚至還有他自己用手機捕捉的影像,將這些素材串聯起來,訴說胡文偉六年來所看到的基層棒球故事。

但也因此造成整本書的影像調性不連貫,這是個人覺得比較可惜的地方。對此曾國倫也表示,這些技術面的問題的確存在,不過《棒球練習曲》主要著重於一些態度面的細節上,就看讀者用怎麼樣的角度切入看待這本書了。未來他也將協助「台灣基層棒球關懷協會」持續記錄花東少棒的發展,將它做為一個中、長期的拍攝計畫,相信就會是一個完整的呈現。「要做長期的拍攝計畫,初期我還是建議以觀察的角度,不要預設太多立場,隨著時間慢慢確立主題和方向,進而建立影像的敘事脈絡。」

 

▲攝影/曾國倫

 

至於紀實攝影的另一個重點,就是如何貼近被攝者的心,讓我不禁好奇他與球員們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一開始我要先尊重我的被攝者,不管他的年紀或背景,不是看到什麼就拿相機起來狂拍。像他們在練球的時候,我也是在旁邊先觀察,知道每個球員的名字、外號、位置,藉由他們比較熟悉的棒球話題,開始跟他們聊起。」讓曾國倫很有感觸的是,他覺得自己過去拍攝時對被攝者都少了點尊重,「其實畫面都是被攝者提供的,講白一點我們當下的心態只是在掠奪。」但紀實攝影不應該是這樣,曾國倫說,其實攝影到最後,追求的就是你為什麼按這個快門?

 

畫面取捨,傳遞正向能量

《棒球練習曲》中,我最喜歡的是「練習篇」那個章節,記錄了球員們的故事,其中千禧是他們最關注的一位球員,雖然體格和球技不是最出眾,但是他的品德和打球態度卻是最令人注目的,曾國倫也因此做了更深入的拍攝和記錄。然而每個球員的故事也不免帶出原生家庭的狀況,同時考驗著攝影師對於畫面的取捨。「到千禧的房間其實我滿震撼的,你沒辦法想像怎麼還有孩子住在這樣的環境,他的房間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戶、一盞日光燈,然後沒有床。」其實整個環境是很髒亂的,但曾國倫覺得他的目的不是要說這個孩子多可憐,而是希望傳遞比較正向的感受和能量。

 

▲攝影/曾國倫

▲攝影/曾國倫


千禧的家中有一面牆讓曾國倫印象深刻,牆上是金針花的塗鴉,還畫了一台冷氣,那是千禧和他姐姐的夢想,希望能靠著採收金針花發大財。知道這樣的故事後,他讓千禧在牆邊與塗鴉合影;還有一張照片是千禧被引導到窗邊,想像自己正站在投手丘上與打者對決,千禧自信的眼神在鏡頭前毫無保留,曾國倫希望藉此提醒他離家到高苑就讀後,不要忘記自己在投手丘上的氣勢,也要記住自己為什麼打球,目標和夢想在哪裡。

「最後還可以跟大家分享的是,不管你拍再多,我覺得影像最終還是要實體輸出,不然在電腦裡就只是電子檔而已。」曾國倫以日本311大地震為例,很多國際組織進入當地做善後工作的時候,回收最多的是放在相框裡的照片,這帶給他很深的感受,體會到實體輸出的重要性,「又例如為什麼志強會覺得我送給他的照片很有感覺?因為我不是給他電子檔,而是實體照片讓他拿在手上看的關係。」

 

▲攝影/曾國倫

 

基層打穩,職棒和中華隊才會強

據胡文偉提供的資料指出,台灣基層少棒球隊解散的速度,在這二十年間非常迅速,從民國83年的401支少棒隊,減少了一半以上,全國大約200支以上的國小棒球隊消失了,到民國103年度僅剩下183隊。他更表示,過去政府花了四年10億的「棒球振興方案」其實沒有獲得任何實績,因為它就只是把錢分給既有球隊,成績好的就多給一點,而沒有幫助任何新的球隊產生。「以日本為例,光是高中球隊就3000多隊了,每年按積分排名,可以擠進前100名的都是頂尖球隊,反觀台灣,高中真正有在訓練的才2、30隊而已。所以現在要討論的應該是如何把餅做大,先把基層打穩,這樣子職棒才會強、中華隊也才會強。」

繼玉里國小和三民國中之後,近期新城國小也在胡文偉的協助及帶領下讓棒球隊重生,站上舞台指日可待!他現在的目標是先將國小球隊一間間復育起來,其重要性不要說長期,就短期來看就有很大的影響。例如之前縣政府限額三民國中棒球隊只能招生8人,或許是擔心張志強的影響力打壓到其他學校的招生狀況,對此他認為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多成立幾間國小球隊,讓分母變大,國中球隊增員的人數才可能變多。另外,「台灣基層棒球關懷協會」也計劃利用假日或寒暑假的時間進行推廣,透過體驗營的方式,從中挖掘有打棒球天分的小朋友。

 

 

最後胡文偉直言,真正有在做事的,都不是你平常認識的那些大單位,只要有心其實每個人都可以幫忙,偏鄉球隊最缺經費和好教練,他們為此全心投入,這些力量就比政府還要大。而透過影像和文字記錄的這些過程,希望可以影響更多人、帶來更多改變,讓台灣的棒球環境越來越好!若是對《棒球練習曲》這本攝影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FB上與胡文偉聯繫,這份關注也是為台灣的基層棒球盡一份小小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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