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人的物慾嚮往達到高潮。不經意回眸一盼的滿街時尚或工藝,動輒就是百年身;書店不見得裝潢講究,但多數一如貴族宅邸藏書閣般有個螺旋式小木梯或滾輪長梯;連簡單的杏仁小甜品都能被美化到光滑細緻,一副值得被放進珠寶盒珍藏的境界。

有一種購物不是純戀物,而是帶有詩意的,因為那是我們作為現代人,回顧百年前曾經對於未來都市文明生活的憧憬,也對於繁華殞落後的悵然迷離所展開的幽邈想像。

 

時間回到18世紀末,鋼鐵骨架搭配玻璃建材的拱廊街(Passage)現身巴黎,高挑明亮、招商講究,隨後歷經短短半個世紀的引領風潮,商場作為社會風尚的空間由此演變,拱廊街裡的商店被一個個地從長寬高加倍擴大,演變成現代的百貨公司。但差別兩極的是,百貨商場必須以一個個複製出的光鮮空間、燙金般的名牌、三不五時的促銷和周年慶,竭盡所能地以爭先恐後的圖像撩動人們的拜物慾,把賣場空間如同容器般用人潮快速填滿、把商品盡速清空倒出,一幅消費暴動的圖像;在拱廊街,從早期作為讓布爾喬亞階級的紳士貴婦們優雅地在玻璃頂棚之下,穿載著西服高帽和寬大蓬蓬裙享受風尚購物,到如今遊人們在沒有廣告行銷的消費煽動中,恣意穿梭其間、尋找店家們各自傳述的個人化情節。

 

生活的敘事性

巴黎的拱廊街都位於塞納河右岸,尤其集中在證卷交易所(Palaisdela Bourse)和皇室宮殿(Palais Royal)周圍,挑高細長的廊道上覆蓋拱形玻璃天棚,揉合室內與室外的透明防護,打造出明亮、不受日曬風雨侵擾的購物溫室,老巴黎人曾流連其間追逐時尚、群聚交際、生意買賣甚至居住,世代累積的生活歷史感,瀰漫著古老教堂、廣場、宮殿或博物館都尋不著的真實人生況味。

當然,拱廊街並不是巴黎獨有的文化地景,但它的「態度」卻是獨樹一格。也曾走訪米蘭和布魯塞爾的拱廊街,建築精雕細琢、國際奢侈品牌夾攻林立、店員各個穿著統一體面,烘托出的高貴氣勢吸引人潮絡繹不絕,但深刻不了這遊逛購物的體驗,畢竟那些教養世故的店面移駕拱廊之外也照樣成立;然而,巴黎百年拱廊的店家像是往各自獨立空間的深處紮了根,移植空間就減縮了生命、過多裝飾就鈍化了個性。這些性格由各式各樣商家推砌:舊書攤、古董商、畫廊、裱框店、刺繡店、金工飾品、老玩具店、餐廳、咖啡廳……。儘管也有不敵潮流、或後繼無人而黯淡退場的老字號商家,但是,店鋪本體儘管會消逝,文化的感染力卻會一直流傳,這力道從蒙馬特大道(Boulevard Montmartre)開始,將其中最古老的全景拱廊街那道鐵門往後推,慢慢推開回憶的情節……。

 

全景拱廊街:化作時空旅人

走進1800年為巴黎創始新形態的全景拱廊街,原以為眼見的會是空蕩的廊道、剝落的牆體,仿佛一聲悶了百餘年的落寞嘆息;但是,轉角商家的古典壁柱是有些剝落至裸露水泥底層,但表面飽和的黃淡化了滄桑,連同嘉年華場景般的鮮艷塗鴉牆,頓時一陣朝氣蓬發的錯覺。但是這些只是色彩的偽裝,真正映照出昔日繁華背影的,是無可取代的庶民風味,從傳統男士修容理髮店、集郵鋪、舊明信片、版畫、古錢幣,尤其是密度極高的小餐館。

在這裡,掌管路權的可不是過路遊客,而是桌椅。小餐館密集比鄰,餐桌椅像路霸佔了幾乎一半的廊道空間,卻入侵得理所當然,因為即使不是高級餐館,擺設也力求講究,除了門口的菜單被畫作般裱在銀框裡,桌花配色得相稱得體,無論走廊上或路旁的飲食環境也馬虎不得,讓人在細微處看到巴黎人靈魂深處對於隨性的講究。

 

陸上有桌椅橫行,天花板邊則有招牌佔據領空。不像歐洲城市街道中普遍的立面招牌,偏好尺度迷你、用色低調的收斂風格存在於街廓意象中,這裡的店招美學是:井然有序的凌空懸掛太無趣,隱而不顯的形貌也太壓抑。

所以,不但單就尺寸大小就令人眼花撩亂,店招以多變的面貌形色,從商鋪立面橫七竪八地垂直向伸出,有媲美徽章般的精緻設計,即使中規中矩也得再配搭上古典精緻的鑄鐵支撐桿懸掛,就算霓虹燈箱出場只怕也相形見絀,總之,能見度的發揮要在這狹窄廊道上被汲乾榨盡。

 

從路霸似的桌椅到不受拘束的招牌,全景拱廊街中的商家們何嘗不是空間運用中的小體裁大師,在密密麻麻的空間紋理中,將平凡元素分毫不差地塞進縫隙裡,是巴黎拱廊街群最亂中有序的活力。

在空間的一陣喧囂後,轉而一股時間的切換把我逗留在廊道裡。這裡的明信片不是印刷精美的彩色風景,而是黑白的歷史風景,有的沒來得及沾上筆墨、有的已經寫出一段段關於回憶、傳遞、探究的蛛絲馬跡。我注視著一張寫過的明信片,時間戳記在一九六四年。原來,關於明信片,我們早已習慣那一張張留白的和待寄的,滿懷感性和鄉愁地用筆墨和祝福填滿,再貼上郵票蓋上郵戳隔海傳遞溫馨,稱職地扮演當下體驗深刻的異鄉旅客;然而,面對著這樣已由陌生人註寫、述說著遙遠年代前的褪色記憶的,我們就站在未來的這一端,用想像和故事填補。在百年拱廊街,我著實成了時空旅人。

 

茹浮華拱廊街:轉角,交會童心和知性

和全景拱廊街隔著蒙馬特大道相對的是茹浮華拱廊街,中庭羅馬式圓鐘上方一八四六年的浮雕清晰地拉出時間軸線,在巴黎拱廊街群中落成時間較晚的茹浮華,也確實少了點陳舊、多了些摩登氣息,除了因為它在結構上明顯採用更大量的鋼鐵和玻璃,天頂也是以長方框形的玻璃密集排列成魚骨狀的尖拱頂,不但看來更俐落明快、光的穿透也更均勻。

另外,比起全景拱廊街那由皺翹、剝離、凹凸湊合出的地板拼縫,這裡的地面以黑、白、灰瓷磚配置出嚴謹清晰,似乎所有人跡雜沓的冗亂都遺留在百餘年前。然而事實也並非如此,因為茹浮華應該是巴黎最老少咸宜的拱廊街吧,一陣陣毫無預期的童顏笑語,從踏進廊道起就在耳邊盪起。

一座搖搖木馬坐鎮在復古玩具和迷你擺飾專賣店「Paind' Epice」前迎賓,只見店內一個個精巧細緻的袖珍屋和法式小傢具,投射出不同世代人們對於家居生活的夢想雛形或童年倒敘,看著這一個個天馬行空創造出的微縮場景、聽著身旁搖搖木馬上的笑語如鈴,一股感染力驅策著想像:自己能不能也等比例縮小,倒轉回那編織著一切美好生活雛形的曾經?

 

然而,和童心等比重形塑出茹浮華拱廊街的是知性。儘管前半段像熱鬧繽紛的遊樂場,廊巷盡頭左轉步下階梯,卻是另一番由書店和藝廊延綿對望的迥異景象,這裡多的是半價販售的二手藝術及設計書籍,但多數是法文書,追隨著圖文精美的扉頁,油然而生一陣想窺探知識堂奧卻不得其門而入的苦惱,只得掩卷嘆息、踩著遺憾不甘地走向廊道盡頭,卻沒想到闖進另一處知識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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