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的元旦,當大家拼命以跨年煙火洗版之際,我有感於攝影人為了拍煙火卡位而醜態百出,寫下了「找回攝影的初衷」一文,引起若干回響。5年匆匆過去,下週又將跨年了;5年來數位相機性能已經大幅進步,但攝影人的基本道德又會有多少提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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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莊粵盛 老師

2010年的最後一晚,我陪老婆去觀賞台北101跨年煙火秀,返家之後百感交集,於是藉網路抒發個人淺見。

對攝影人來說,台北101跨年煙火秀不愧是一年一度最大的攝影盛會,剛好又遇上建國100年,各界加碼演出,更吸引了無數攝影迷瘋狂參與。每到這時候,我們總會驚歎:台灣竟然有那麼多人喜歡攝影,有那麼多人擁有單眼相機!

正因如此,煙火秀早在一週前便已經未演先轟動;很遺憾的是,我們也透過媒體報導,看到了一些光怪陸離的現象;例如在象山頂上,許多人為了卡位,以腳架鎖在公共場所、隨後又有人加以破壞,也有人砍掉山上樹枝以免檔到自己拍照的視野。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因為拍照引起的零星紛爭…。

在等待煙火的漫長時間中,我仔細思索著:

攝影原本是很優雅的活動,有必要搞成這樣嗎?

當初為什麼會喜歡攝影,自己的初衷是什麼呢?

長久以來,「惡意卡位」就是台灣攝影圈的負面文化。無論廟會、煙火秀、展場、公共展演活動,都可看到許多卡位人的惡行惡狀,也因此迭起爭執。

曾經在一次公眾活動中,看見某中年人在最佳位置拍完之後,便緊抱相機賴著不走,旁人請他讓大家也拍一下,只見他振振有辭的說:「假如每個人都在這裡拍,那不是大家都拍得跟我一樣了嗎?」旁邊年輕人氣得想扁他。這種行徑,就算拍到了好照片,又怎樣呢?

我想,「尊重別人」應該是攝影人非常重要的基本素養,而謙卑、無私分享更是網路時代的美德。 已經民國100年了,台灣的攝影文化也該提升了,免得被譏為:別人都上太空了,我們還在殺豬公。

是的,業餘攝影應該可以再輕鬆一點、優雅一點。

對大多數的人而言,相機只是「拍照」的工具,只想為生活留下紀錄,或滿足工作、學習上的需求。在攝影網站裡出現的人,大多數應該不是專業的;只是以攝影為樂趣,將攝影當作生活紀錄、抒解壓力的休閒嗜好、或者社交工具,其實不必太嚴肅。

然而,只要在攝影圈子待得夠久,或者在各大攝影網站待得夠久,那麼多多少少都曾經迷失過吧?可能迷失於追逐競賽大獎、虛擬名銜;迷失於昂貴器材、神兵利器;迷失於上首頁得高分,或者迷失於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辣妹人像外拍? 因而,我經常惕勵自己,學習攝影,莫忘初衷。

人像外拍文化,也有許多值得討論的地方。

不可否認的,「人像外拍」是業餘攝影圈內的主流活動;每逢假日,在台大校園、華山特區、士林官邸等熱門景點,都會看到攝影團體進行人像外拍,各大攝影網站,最能吸引目光的,還是人像區。

清新健康的人像外拍,或者竭盡心思的人像創作,都值得鼓勵,只不過要提醒大家:不要過度沉迷於人像外拍、當你在拍攝別人的老婆之時,千萬別忽略了自己老婆的感受;會不會因為過於熱衷人像外拍,而疏忽了和家人的相處、冷落了你的至親好友?

我想,做為攝影迷的家人或女友,最不能忍受的,大概是老公、男友敗家購入大批器材之後,卻拋妻棄子,獨自跑去拍秀展辣妹、參加美少女外拍。至少,當我們的目光盯在外拍辣妹玲瓏的腰身、焦點鎖定ShowGirl誘人的乳溝,並且察覺自己的「下半身」隱隱有點「生理反應」之時,對自己的老婆、女友至少應該要有點良心不安吧?

上週因工作關係,負責拍攝一場知名的時尚秀。當我們在內場拍完模特兒化妝花絮,準備到伸展台架設器材時,發現理想的拍攝位置早已擠滿業餘攝影人,這是公開活動當然無可置喙。而在一位「事業線」突出的名模穿著丁字褲罩薄紗出場時,四周快門聲在一瞬間瘋狂起落,讓人咋舌。

其實這些都在個人喜好的範圍之內,原本無可厚非;然而若假借攝影沾腥帶色,便不配稱為攝影了。若我們以「色淫師」、「性侵 攝影」為關鍵字在google搜尋,便會找到數以萬計相關的負面新聞。例如,常在社會新聞裡看到:攝影人士上網招募模特兒,說是要到汽車旅館進行「精緻人像創作」,然而進了旅館便露出猙獰面目,扒光模特兒衣服,要她「三秒鐘床上躺平」。

曾經看過一段DV影片,紀錄某攝影團體在郊區進行「藝術人體攝影」的荒唐景象:一群背著相機和長短鏡頭的歐吉桑,圍著兩位一絲不掛的少女,要她們在草叢、溪畔擺出各種撩人的姿勢拍攝。影片中,一位模特兒因為跨下的體毛被草叢鉤住了無法脫身,於是兩位好心的歐吉桑立刻飛奔過去,「親手」幫她解圍,對敏感部位上下其手在所難免。

我們常氣憤攝影圈裡劣幣逐良幣,心術不正的人以為有錢就可以恣意做任何事,讓攝影被污名化,令人憤恨卻無可奈何。

部分攝影人對器材的盲目追逐,也是值得討論的地方。

在各大攝影網站中,器材的討論總是佔去廣大篇幅,經常可以看到武器競賽、軍火展示,或不同品牌相機的擁護者,各為其相機進行口水戰;而器材的「開箱文」,也成為攝影網站的新文化。

網路上也有些人喜歡炫耀昂貴器材,卻鮮少用來拍出好作品。其實只要衡酌自己的經濟情況,量力而為,玩攝影器材並無不妥。只是個人並不贊成「有心想學攝影」的人,太過於迷信高檔器材;假如我們將注意力全都放在器材上,那就很難學好攝影了。

不久以前,應邀上東森購物頻道,以攝影達人身分賣徠卡相機,有機會和徠卡相關人員聊起,在台灣最大的相機玩家,應屬某科技大廠老闆;他的器材總值可能超過帝寶豪宅,卻是非常低調絕不招搖。試想,一般人若要炫耀財力,將常見的機皇、大三元、人像鏡皇背在身上,其總值也不過和一台國產房車差不多吧?你會因為某人開國產車上馬路,而讚嘆不已嗎?

當初自己為什麼會喜歡攝影,攝影的初衷又是什麼呢?

我想,生活記錄應該是最早的攝影動機吧!

有人說,台北是個沒有記憶的地方,許許多多的記憶場景不斷被摧毀,而攝影卻讓我們記下每個值得回憶的當下。隨著歲月流逝,每回整理昔日舊作,仔細檢視一張張幻燈片,讓我重溫每個快門瞬間的感動,也看到青春過往的飛揚、沈潛、迭宕、流連。

我出生在貧困的礦工家庭,父母辛勤工作也只圖一家溫飽而已,根本不知攝影何物。50年代因煤礦災變頻傳,於是舉家搬到台北謀生。那時叔叔帶我到松山的建築工地,才五層樓,附近卻少有高過它的房子,因而在松山竟可以一路望見總統府。眼前那條「凱達格蘭大道」還叫做「介壽路」的時候,我和成千上萬的學生戴著國旗圖案的斗笠,在那聆聽先總統蔣公的國慶文告;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國慶大會,濃重的浙江腔高喊「中華民國萬歲」卻是鏗鏘有力。

多年以後,我在相同的凱達格蘭大道拍攝街頭運動,有位青年在綠色旗海中高喊中華民國萬歲,卻招來叫罵追打,讓人看了恍如隔世。鄰近的中正紀念堂幾年後才興建起來,唸研究所的時候曾經來此參加「野百合學運」,和數千人一起見證了台灣最大規模的學運。

也就在這風起雲湧1970年代,我像著了魔似地迷上攝影,除了正常生活學習之外,其餘時間都讓攝影佔滿。為了買單眼相機,在加油站打工、夜市擺地攤、賣便當,路邊洗車。而洗車最怕計程車,通常司機會自己洗車,往往遇上酒客嘔吐才會讓我們清洗。當時為了賺五塊錢,含淚清洗被酒客吐滿穢物的計程車,這些記憶讓我對得之不易的攝影器材倍加珍惜,並發願要成為攝影家。

當時最愛看的雜誌是LIFE和國家地理雜誌,幾本「黨外雜誌」和大姆指出版的安瑟亞當斯、卡提布列松和尤金史密斯系列專輯,也帶給我許多啟發。在許多資訊的衝擊,以及一長串的街頭運動帶來的反思,讓我的攝影範圍不再侷限於校園保護傘下,不再喜愛夢囈式的唯美照片,開始思考作品的風格與內涵。

那時國內攝影當道者是各個攝影學會,而我投入才在萌芽的報導攝影;並以張照堂、王信、以及尤金.史密斯、卡提.布列松和國家地理雜誌、LIFE雜誌的作品為學習對象,稍晚出版的人間雜誌也滋養了同儕許多「報導攝影」愛好者。也以報導攝影為畢生職志,幻想有一天能得到普立茲獎、成為馬格南(國際頂尖報導攝影家的團體)的成員。

1978年台美斷交,和學長到機場參加對美國特使團的抗議,上千「愛國青年」搖旗吶喊,蕃茄雞蛋齊飛,回到宿舍擦拭相機上的蛋漬,雙手依舊顫抖。 那年擔任公益社團的攝影股長,在一次育幼院訪問活動中,因為反對虛偽造作,拒絕替社長拍攝摸頭、送禮物等表現愛心的活動照;而角落另一位義工默默為智障院童清洗身上穢物,畫面至今讓人難忘。當時不僅止學習攝影,同時也讓我看清真實社會的形形色色。

後來,因為工作、家庭等因素,並沒有如原先預期投身攝影工作,卻也一直不捨得拋開攝影;夢想與現實一直這樣糾纏不休。十餘年前工作得意,家中卻是變故連連,賣掉市區一樓大房子搬到郊區,失去了心愛的暗房、廉價賣掉全部相機,也暫停攝影創作;於是自我調整~我改用眼睛看、用腦筋想、用心體會,自詡大隱於市,扮演網路潛水族。

近幾年來,拜電子科技發展之賜,攝影成為全民運動;此時再次重拾相機作,已經兩鬢飛霜,生命裡也有了許多滄桑。我沒有成為攝影大師,更沒有進入心儀的馬格南,而昔日「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的壯志雄圖,如今想起也只有啞然失笑;花了二、三十年時間,才讓自己識破年少夢想,認清自己的平凡、以及現實的不完美。繞了那麼大的圈子,終於回到原點,準備重新出發;只是青春,已經伴隨漫天殞逝的夢想,悄然消逝。

我粗略的將攝影目的或形式分為「創作」和「紀錄」兩種。

中年以後重拾相機,卻再也無法從事攝影創作、再也拍不出年少時那種照片了,除了技術退化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已經尋不回過去那種青澀、單純的心境了。

這些年來,在現實生活中掙扎,體驗生命無常。年少輕狂、青春浪莽、中年沉潛,每一階段都有不同的心境和思維模式,創作也有不同的特色。從前喜歡用望遠鏡頭發掘真相、批判社會,如今則習慣用廣角鏡頭讓視野更寬廣、包容更多事物。

一年多前,離開了二十多年的教師工作,再度投入攝影,此時攝影對我已經有了不同的意義。除了在各大學、中小學教攝影之外,拍攝的都是以記錄式照片為主。對我來說,攝影的目的不再是藝術創作,不再是尋求自我實現,一切回歸到單純的生活紀錄,找回攝影初衷。

我常在舊照片中尋找青春年少,同時也積極的去紀錄即將消失的生活樣貌。家人、親朋好友快樂相處、子女的成長過程,都是拍攝的最佳素材。同時,我也敏感的發現,台北城市風貌、生活方式都已和年少時大不相同,許多景物若不即時記錄,便要消失無蹤。

是了,當台北的天際線越築越高、當現代化的步伐快速向前邁進、當人們的生活步調日益緊張繁忙,許多珍貴鏡頭不會再出現了。我疼惜因颱風淹水而損失的上萬張幻燈片,更懊悔幾次遇到創作瓶頸時,總會丟掉大批照片,希望從頭開始;然而昔日許多構圖不佳、畫質不良的舊照片,今天都已成為珍貴的歷史鏡頭。或許消失的景物還可以「復刻」,而我僅有的青春,卻已經永遠絕版。

誰能想像二十年之後的台北,是何等景象?

在民國100的第一天,我期許自己,努力用相機紀錄當下的一切,好讓將來翻閱舊照片時,能夠告訴孫輩:這是剛蓋好的台北101,那裡是已經拆除的日據時代總督府,還有基隆河岸那一大片水泥叢林,曾經是綠草如茵的河濱公園。假如仔細比對舊照片,或許會逐漸認出,在那一片摩天大樓中,原本是磚窯、稻田、池塘、或者低矮的公寓,它是我童年嬉戲、歡笑,年少奮發、掙扎、成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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