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靠近的勇氣

曾聽過這樣的說法:長焦下任何表情都無所遁形,近距離反而多了分尷尬,肢體情感很可能因此放不開。對於這樣的看法,國耀先是不置可否,接著給我一個反思的答案,他以攝影師最常拍攝的人像類別為例,無論是婚紗、肖像或紀念照,全都有賴面對面溝通,若沒辦法卸下被攝者心防,就像導演只會分鏡不會帶戲,很難拍出作品的情感層次。「一開始拍照我會用70-200mm左右的長鏡頭偷拍路人,後來發現遠近對於影像的故事性截然不同,近距離可能因為有趣的對話、互動,包羅周遭環境氛圍,讓你永遠記得這張照片;反之,長焦偷拍陌生人縱使表情生動,但這樣的作品少了溫度,好像抽離了時空,只能短暫抓住目光而無法永存回憶。」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玩家將人拍得像商品,而厲害的攝影師卻可以將商品拍得有感情,箇中的差異就在這裡,唯有反觀自身個性特質,試著與陌生人相處,才能讓手中的相機不再是望而生畏的武器,留下具有溫度的街頭影像。

我們常說人是街拍中不可或缺的元素,那如果對方不願意被拍,或看了照片要求刪除怎麼辦?國耀認為這樣的情況的確會發生,當下只能尊重被攝者意願,收起相機停止拍攝。不過他也提出了有趣的看法,我們不妨回想自己的拍攝態度,是不是躡手躡腳、鬼鬼祟祟?攝影者的心態很重要,一被發現馬上慌了手腳,反而讓對方覺得形跡可疑。對此,國耀分享了他的解決辦法,如果要用偷拍的方式,就要看起來光明正大,勇敢將鏡頭對準被攝者;不然只能用掩人耳目的姿態,假裝拍攝別的角度,再伺機調轉鏡頭快速抓拍,切記一旦被察覺誠實為上,寧可刪掉一張照片也不要招致後續的爭端。

話說回來,即便被攝者同意入鏡,隨之而來的肖像權問題也造成許多攝影師的困擾,為了避免法律上的疑慮,是否有必要隨身攜帶肖像權同意書?「我覺得沒有必要,要告就讓他去告吧!」國耀的率性令我有點訝異,正當我打算追問他訴訟問題時,他接著解釋道:「思考一下什麼樣的狀況對方會不讓你用他的照片?結論只有一個字:『錢』,只有用在商業出版用途,才有取得當事人同意的必要,不然都是多此一舉。」依照國耀的觀點,他認為街拍很少涉及營利,過度謹慎反而會讓被攝者警戒,無形中限制了創作上的彈性。「換個角度想,根據過往的判例被告也不見得敗訴,說不定逆向操作還提升了知名度,所以除非力求萬無一失,否則無需杯弓蛇影,儘管放心按快門吧!」不過以上的情形仍有一種例外,那就是出國街拍,像歐美或日本注重隱私,拍攝前務必徵詢當事人同意;反觀香港比較自由,無論拍攝或照片使用都不會受到肖像權約制,因此若玩家打算出國創作,最好先研究不同國家的差異,才不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比道德更高的標準

如果說對比是街拍的核心,國耀的作品就是二元並存的刻劃,無論是身著華服的候選人與赤裸的工人,或鮮明的廣告看板對照路邊街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照片再三彰顯了他對社會議題的關注,也傳達了街拍反映現實問題的可能,瀏覽著一張張對比影像,頓時聯想到新聞紀實的經典案例:凱文•卡特的《飢餓的蘇丹》,不禁好奇他在街頭題材的選取上,是否會顧忌道德輿論而有所取捨?「如果拍照用人道主義掛帥,對我來說未免太過矯情。」聽完我的問題,國耀果決地回應,正如同電影《一千次晚安》論及的爭議,一己之力難以改變社會,鏡頭下的恐怖攻擊卻能喚醒世人對自殺炸彈的關注。「讓我選擇的話,我還是影像為優先。」國耀的篤定確立了一件事,在街頭中觀微知著、找尋衝突,這是街拍領域持續承擔的使命。

至於再現方式,街拍作品應該客觀呈現抑或強化真實,關於這個陳腔濫調的辯證,國耀以他的高對比影像為例,多數時候他會直接套用機身調控檔,RAW轉JPEG時再視情況裁切、拉一些對比曲線,「我是作者,為什麼我不能讓作品更接近我想要的?如果沒有合成、無中生有,突顯光影也好、反映社會議題也罷,所有的後製手段都只是為了傳達我在街頭體會到的感受。」說穿了,街拍其實是門觀察的藝術,無論是拍攝時的溝通、構圖時的錯位、佈局或後期的強化,主觀的介入是為了更深刻地表現真實,如同紀錄片之父約翰•葛里爾遜所說,對真實賦予創意性的處理才是作品深度的關鍵。「只要照片出來就是『作者已死』,與其拘泥於客觀,我更在乎影像喚起的千頭萬緒,做到這點就是好的街拍作品。」

 

 

用色彩搭建城市

前段我們提到再現動機,影像色調也是常見的攻防爭論。相信大家都會同意,欣賞國耀的街拍作品,你很難不被他的黑白風格吸引,基於這樣的「刻板印象」,總讓我覺得街拍似乎更適合黑白,在單色調的世界中可以放肆突顯情緒和光影的對比張力,也許是窺見了我的想法,國耀指著螢幕上的各式照片,他要我思考當兩本相片集互換色調,呈現出的效果會不會更好?「你直覺告訴我不會,因為答案很簡單,思考一下我們對色彩的印象,是不是讓人感受到到快樂的?而黑白的情緒表現是否更為強烈?用這個邏輯區分,如果畫面中有色彩我就讓它更鮮明,強調人物的詼諧或黑色幽默;如果套用黑白,我就在對比中挹注情緒,將感受直接了當地傳達。」

以上是國耀的拍攝習慣,但他也強調在街拍的領域中,彩色往往比黑白更難處理,因為我們早已習慣周遭的五顏六色,反而造成感官麻痺,不容易創造出印象深刻的色彩作品。「彩色需要更敏銳的觀察力,才能在表象之外賦予內涵。」國耀以兩位攝影師為例,一位是馬格南通訊社的Alex Webb,為了強化構圖中的色彩,他更留意光線的角度與變化,用斑斕的色塊將平面切割成視覺游移動線,在照片中搭建出立體的想像空間;另一位則是大陸攝影師劉濤,生活的苦悶讓他將色彩化為反諷符碼,造就了手法與本質的衝突,形塑出獨樹一幟的黑色幽默。這兩位攝影師不約而同慣用色彩,看著他們的街拍你不會覺得「轉黑白也可以」,彩色也能扮演不可或缺的敘事角色。

 

 

從品味生活開始

堅持自我、不畏周遭眼光是拍好街拍的態度,這樣的理念延續至國耀的作品分享,我們都知道網路世代攝影師的一言一行關係著個人品牌建立,然而在許多人心目中,他的街頭肖像、黑絲襪系列觸動了社會的敏感神經,很多網友因此刪除臉友、取消關注,難道他不擔心客戶也是其中一員,進而導致案量受到波及?「我一直都認為人格不等於作品,荒木經惟、青山裕企拍那樣的題材不代表他們就是爛人,所以社群分享我只忠於個人喜好,再說黑絲襪系列我不是偷拍裙底也沒有拍到當事人正面,如果這樣還引起衛道人士反彈,那我只能說無緣。」人品不等同作品,黑白分明的形象確立了國耀在街拍領域的獨特。至於大家常說工作與興趣結合,當街拍牽涉到賺錢謀生,這會是條可行的道路嗎?他笑了笑,接著淡淡回了我一句:「你覺得森山大道、梅佳代賺不到錢嗎?反過來問,為什麼他們出名?那是因為他們找到自己的視覺語彙,在街拍的路上從不隨波逐流,才能堅守至今日的成就。」想想國耀的經歷,一開始他也只是單純街拍,因為強烈的風格受到關注,後來才會有大學找他合作拍社區老人,也才會有其他的機會如滾雪球般出現。原來自始至終是都同樣的問題,沒有獨到的視野就無法在熟悉的街上看見陌生,作品沒有特色也就不會有生意上門。「對我來說,不管拍什麼類型的照片,我都希望有張國耀在裡面,這是我不斷努力的方向。」

隨著訪談接近尾聲,我和他聊到日常美學的培養,多看作品是老生常談的建議,而國耀卻不這麼認為,他指出看攝影師的照片是在觀察別人觀察的東西,如果你志在建立風格,就不能循視覺模仿一途,讓自己的感官被其他人綁架。「大家已經太習慣看東西,卻很少用心去感受,與其多看作品,不如讓自己的生活更豐富,豐富的歷練將轉化為你的觀察視角。」對國耀來說,街拍就是一種生活方式,他從不刻意追求畫面,而是透過時時刻刻的觀察累積美感,好比《街吻》系列,因為無意中拍到許多情侶接吻的畫面,後來才發現紐約攝影師Matt Weber的《Urban Romance》系列異曲同工,於是誕生了諧音借義的街吻作品。所以,如果你愛拍照,請從周遭開始實踐,停止鬼島的抱怨,認真找尋台灣獨具的城市美學。最後用一句話總結:「懂得享受生活才能在街頭拍出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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