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615年,德川家康將金閣寺後方的鷹峰光悅町一帶賜給本阿彌光悅,這位出身於戰國末期的藝術家,以刀劍研磨、鑑定為業,才華洋溢的他,還與近衛信尹、松花堂昭乘同被譽為「寬永之三筆」的書法家。本阿彌光悅帶領族人及工藝職人定居於此後,便同時發揮他的茶道、繪畫、陶藝、漆器及庭園造景等才華,並打造成日本第一處藝術村「光悅村」,對於後代藝術發展有著深刻影響。

光悅村在他逝世後改建為「光悅寺」,小小寺境,散發著古樸,當年藝術村模樣已不復見,僅留下當時搭建的竹製籬笆「光悅垣」,成了境內難得一見的珍貴遺跡。在此可遠眺鷹峰三山(鷹峰、鷲峰與天峰),稱不上壯觀,反而寧靜恬適的氛圍如門前的楓林參道,沒有炙紅的楓片,但黃橙遮天,溫暖直指人心。

同樣參道上楓林遍野的還有「常照寺」。同屬日蓮宗寺院,常照寺由日乾上人所開創。但讓常照寺聞名的,卻是江戶初期的「吉野太夫」。吉野太夫是名妓(遊女)中地位最高者,即俗稱的「花魁」,當時此制度沿襲了十代,留下芳名則是第二代的德子。出身於貧窮武家,德子7歲時便因父亡而被賣到京都遊里「扇屋」,因貌美加上精學各式才藝,讓她14歲即當上「吉野太夫」,自此芳名遠播,並被富商看上,於26歲時嫁作正房。婚後她信佛且皈依於常照寺,除捐獻供養寺院,並奉納寺前朱紅色山門「吉野門」,成了今日常照寺最代表的象徵,山門如今已朱紅漆色剝落,斑駁間見古樸,紅顏薄命的她,死後亦埋葬於此,今日紅楓透曬在晴陽的天空下,讓吉野門綺麗中帶著光影朦朧,想必正是當年吉野太夫美麗的倩影吧!

紅葉季節來訪,讓寧靜愜意增添美感,茶屋旁結伴而行的婆婆們開心在楓樹下,享用和菓子、抹茶,我則沿著一片楓紅,繞過本堂,來到後方往白馬觀音池的小徑間,竹林環抱,沒有驚人的建築傑作及留世遺跡,但能在艷陽高照的京都角隅,恣意漫步,細細品味這秋日寧靜的美感,也算奢侈的幸福。

到訪光悅寺,是悠閒漫步下的意外;再走訪鷹峰區已是多年後,一下車喜見紅楓正美,便一路被牽引而來,直到在庭園茶屋遺芳庵中,遇見吉野太夫最喜歡的那扇圓窗,才想起心中一直掛念的兩扇窗。原是為了源光庵而來,卻因紅楓誤打誤撞走訪常照寺,滿腹疑惑問起寺方,拿出手中門票,才知道是個美麗的誤會,也所幸自己的迷糊,才得以一睹這如秘密花園的常照寺。

然而源光庵更沒讓人失望,原是臨濟宗大德寺「徹翁義亨」隱居之所, 1694 年由卍山道白禪師改建為曹洞宗的寺院。踏進美麗的樓門,眼前巨楓在秋陽下閃爍著耀眼光芒,艷麗四射,熱情迎賓。來到本堂,左右殿堂連結枯山水庭園,借景後方的山,園內楓葉遍佈,可坐在緣側隨心觀看,更難忘靜座榻榻米,透過窗櫺觀楓,那是存留在我心中最美的秋景,也是源光庵最讓人難忘的美好回憶。

走訪京都不下數十所寺院名楓,我總能快速自照片中辨別,後來歸咎原因,正在於每個寺院總有地理或建築特色中,自成獨樹一格的風景。日本古寺仿中國唐朝的建築方法,室內形色窗櫺也成特色,因此觀看四季美景,仰頭視野寬闊,透過窗扉觀景,縮小視野,卻有更廣的冥想空間,源光庵正是其一代表。

庭園楓景夏秋各有特色,但透過圓、方造型窗扉凝望,眼前如畫教人難以忘懷。幾近落地的圓形「悟之窗(悟りの窓)」、四方「迷惘之窗(迷いの窓)」兩扇窗,一左一右並鄰而居,代表圓融、禪悟的「悟之窗」是心之修為;「迷惘之窗」則象徵人世間必歷經的生老病死與四苦八苦。

寺方刻意在窗前設置木架,外亮內暗,讓參拜者可以從最美的距離以窗扉為畫框,欣賞四季流轉的自然畫作,心絮得以慢慢沉澱,卻讓我深深著迷其中。幽謐如畫,禪動於心,迷惘與頓悟比鄰而居卻是一念之間。端坐前方,難免迷惘於眼前這美景是否只是秋天的海市蜃樓?但靜觀其意,私自解讀成回歸原點的自己,或許得歷經人生種種煩惱才能頓悟世間一切,進而成就圓滿這一生。在秋日檢討今年所得所失之際,能如這悟之窗的收圓,應也稍有頓悟了。

靜坐、凝望許久,待離去時一回頭才發現木板上標示著「桃山血天井」。看了說明才知源光庵本堂的天井使用伏見城遺留的建材建造。發生在1600年關原之戰前夕,當時德川家康準備攻打越後的上杉景勝,便命令手下大將鳥居元忠守護桃山城,未料遭西軍石田三成大軍包圍城廓,死守十多天後,仍寡不擊眾,在敵軍攻進城內前,鳥居與300名士兵集體切腹自殺、頓時血流成河,滲入地板,難以洗淨。後來伏見桃山城遭到拆毀,原先城內的建材則轉而成源光庵、養源院等寺院的建材,也讓這些染滿忠魂的鮮血建材成了著名的「桃山血天井」,永留於世。好奇仰望天井仔細一看,果然滿是歷史鮮血痕跡,有些手印還清晰可見,著實嚇了一跳。

從平安時代開始,鷹峰一帶的洛北地區為遊獵、狩鷹之所,現今則維持著人煙與車班同樣稀少的寧靜之地,兩回三寺的拜訪中,遠離塵囂的住宅區,享受著有別於京都其他地方的悠閒清靜,加上山丘陵地,眺望市區,視野寬廣舒暢。三座寺院都不算大,甚至規模小到連正式官網也沒有,即便最熱門的紅葉季節來訪,也談不上遊客如織,但光想起那兩扇窗扉帶來的恬靜午后,隱喻和頓悟,空與有、虛與實,如自我的心靈觀照,行旅禪行,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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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藝起遊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