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攝影師的祕密《下》

在動身之前我會和編輯溝通好，盡量不要跟文字記者一起旅行，因為他完成一項專題需要的時間要比我少得多。

我非常反對我自己既拍照片又寫文章。但是很多編輯都會說：你書都出了那麼多了，還怕寫嗎？其實作為攝影師的觀察角度和文字作者應該是不一樣的。但是很多情況下，特別是受到預算的限制，我也只能擔負起文字工作，這時候我採取的方法是減慢拍攝速度，嘗試不為攝影而去觀察。通常結果都是心力交碎，能交差就算不錯了。

一到目的地，我會立刻工作嗎？不，絕對不會立刻開始工作。我會立刻跑到當地最大的圖書市場去，看看有什麼好的攝影集，買下來看看。了解別人怎麼拍的很重要，尤其是要研究國外頂級攝影家們是怎麼處理的。學習的收穫是：一旦知道別人怎麼拍的，你就千萬不要也那麼拍！攝影就是這樣，對於拍攝的內容你不僅要在觀點上表達出自己的想法，還要在攝影語言的運用上和其他人不同。如果在取景器裡看到在其他攝影集似曾相識的畫面，我就不會按下快門。

這是我覺得回來可以交差的主要秘密，我的編輯不會在其他地方看到類似的照片，由於經常可以見到與眾不同的照片，他們對我格外有信心。如果有可能，一定要盡可能地拍攝完整的情況，即便短時間用不上，也可以用來豐富你的圖庫。下面是我每次拍攝中，要參考的內容目錄，不是所有的東西都需要，但是如果可能，我會盡量把它拍得完整些。

1. 主要的風景點
2. 典型的當地建築
3. 人物肖像
4. 當地人的生活環境、生活狀態
5. 典型的特色服裝
6. 購物、當地特產
7. 交通狀況、特色交通工具
8. 當地的旅遊設施、高檔飯店和特色旅館
9. 自助、徒步或特殊的旅行方式
10. 風俗和禁忌：生老病死、婚喪嫁娶
11. 氣候與天氣
12. 關於節日
13. 餐飲
14. 特色人群（包括不同的民族、職業）
15. 生態和環境
16. 地貌、地質
17. 動植物
18. 宗教
19. 其他特色文化（文字、歷史、繪畫、戲劇、曲藝、建築、雕塑、工藝品）
20. 其他：經濟、人口和民族、自然保護區

拍攝完整的專題一定要包括大場面、中景、特寫和運動，這樣可以讓照片編輯留下更多的空間。遇到特別好的影像時，不要忘記同時要拍直幅的，可以給雜誌做封面。記住給雜誌封面拍的照片，上面要多留點空間出來，一方面是留給雜誌的名稱，另外人們在看直幅照片時，容易忽視最上面的東西。多替編輯想想，你們會成為很好的合作者和朋友。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具有最典型意義的影像是一定不要落下的。

至於什麼是最典型意義的影像，則是對攝影師的考驗了。西藏是我做攝影師的起點，還記得十多年前，第一次去西藏拍攝時的情景，那時候的照片現在看起來依舊很有感觸，但只是對於我，別人並不受到感動。為什麼呢，是因為我那時還沒有看到西藏的精髓，自然就不能表現它獨特的氣質。現在我已經去過很多次西藏，而且還出了相關的書，反過來看那時侯的照片，不是我現在的技術有多大提高，而是我學會了觀察。

很多感人的細節和場景被我觀察到，所以才紀錄下來。現在我也經常用西藏作為標準，來要求自己的觀察力。到達一個地方，在開始拍攝之前要先觀察一段時間，找到什麼是你最應該拍的。通常在一個地方我會嘗試把工作分成兩段：先熟悉拍攝地點，拍攝浮光掠影的東西，甚至壓根就不拍，在這個過程中了解什麼是我要的，什麼是當地典型意義的影像，然後動手拍攝我認為重要的照片。出於這個原因，我不太拒絕海外的商業旅遊拍攝，尤其是那些有趣的國家。

有人請你坐頭等艙去非洲，住沙漠裡的五星級飯店，在當地還有私人飛機坐，最後還給你錢，你還需要抱怨什麼？至少你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多挖掘有什麼可以拍的題材，下次自己再專門過去拍。我認為在拍攝中的學習和領會也是很重要的。我常在前往一個地區前，仔細了解該地區的藝術風格，然後在拍攝過程中印證這些風格，並常在我的拍攝中借鑑它們。因為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審美情趣和表現手法，偶爾模仿一下會拍出很有趣的照片。

真正的考驗在於對當地生活的理解，我希望自己能夠盡量從當地人的視角出發去看待那裡發生的一切，而且是比較積極和樂觀的，不強求在每天的某一段時間拍照。不過，很多攝影師的老經驗永遠是不過時的，比如說清晨和黃昏的光線是最誘人的。但是中午的時間也不要浪費，可以在這時候拍攝建築內的題材。盡量從早上拍到晚上，不要浪費時間。

我特別喜歡微光線下的影像，因為這時候其他攝影師多數會把照相機收起來了，所以大家通常不容易看到微光下的世界是多麼美妙。只要有一點點的光線，我就會取出相機來拍，當然困難是有的。一方面，原來有些格外嚴謹的雜誌和出版商只接受幾種底片。另外，我現在常用的中片幅數位機背的感光度也很低。所以微光下的曝光時間，通常會比較長，把三腳架落在酒店裡的時候，處理起來就會十分困難。

尤其在手持拍攝時，同一個畫面可能需要拍攝很多幅（甚至上百幅），裡面應該會有一、兩張是清晰的。還有壞天氣是攝影師最好的朋友。無論是雨、雪、冰雹還是狂風大作，所有平常的生活場景在壞天氣的時候，都會變得格外酷，所以不要輕易地收起相機。

 

在旅行途中拍攝「人」是很常遇到的，但也是最困難的。

我自己也面臨同樣的問題，尤其我還喜歡用廣角鏡頭拍人。如果希望拍到自然的照片，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交流」。我個人不喜歡用長鏡頭抓拍人物。用長鏡頭拍的人物，多數會給人一種隔離感，很難令人有在現場親歷的感覺，而在旅遊攝影中「親歷」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最常用的是75-90mm 的鏡頭拍人像，有時候甚至用廣角鏡頭拍人像，可能會距離被攝者比較近，所以就更需要他們能夠接受你。

拍最自然的照片方法是「交流」。不一定需要語言，一些微笑、眼神都可以。如果你從事的不是突發的新聞攝影工作，那麼使用「非偷即搶」的方法來拍照片只能拍到膚淺的影像。最好的辦法是混進當地人中間，讓他們接受你，視你如無物，然後拍攝。光明正大地拍照，效果通常會好很多。的確在有些地區，當地人對攝影了解很少，習慣上認為被拍攝是不好的，如果被攝者這樣認為，而你又無力改變他們的想法，最好不要堅持拍攝，天底下可拍的東西多的呢，何必非要激怒別人呢？

可以帶台傻瓜相機，在拍攝時，也幫你的被攝者留下些紀念。在一些貧窮的地區，很多人還沒見過自己的照片，這樣很容易得到他們的歡心。另外要說的是，不要試圖擺佈你的拍攝對象。現在的讀者都很容易辨別你的照片，是抓拍的還是擺佈後拍攝的。

 

在路途中保護好你自己以及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和拍照同等重要。

旅遊攝影不算最危險的攝影工作，但也不算最安全的攝影工作。即便不會在很危險的地方旅行，搶劫也不是攝影師很容易遇到的事情，但在許多地方的小偷是防不勝防。不要過分炫耀你的器材很重要的，在出發前最好要把所有器材的編號都記下來，萬一丟失什麼器材，還可以向當地警方提供。

旅行攝影是艱苦的工作，經常需要早晨4 點就起床，或者背著沈重的器材在山地裡跋涉一天。即便在城市裡，有豪華的飯店和美味的菜餚，工作的壓力還是會讓你感受不到這些。在拍攝的日子裡，我憎恨每一頓飯，因為它要佔用我的拍攝時間。但是持續過高的工作強度，無助於你的拍攝，你的觀察力會下降，在需要舉起相機時，除了疲勞外，你還會感覺到麻木。

所以安排好自己的作息，讓你始終保持在機警的狀態是重要的。要習慣身邊帶著一瓶水、一點備用的食品和一件防水外套，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攝影本身上。在野外的攝影中尤其如此，不要過分透支自己的體力，尤其在天氣經常發生變化的地區，體力耗盡是很致命的。平時常和你的朋友進行戶外的野營活動，對保持身體的健康很有幫助。

 

作為旅行攝影師，拍攝完的沖洗、處理和整理照片工作並不繁瑣，但仔細分析每次的拍攝成果是最需要花精力的，這樣才能讓下次的拍攝更出色。

另外還有一點要格外注意。婚紗攝影師中流行一句名言：「千萬不要把拍壞的照片讓顧客看到！」旅遊攝影也一樣，整理出照片後，千萬不要把拍壞的照給編輯看。一定要讓他們覺得你所有的照片都是一貫的精彩。

通常我會自己初步選擇圖片， 一個大城市的旅遊專題或許需要20 張照片， 我會拍4,000~8,000 張左右的圖片，然後先大概選出60~80 張給編輯看。如果給的再多，他們一定會把我認為不好的照片刊登出來。這一階段的交流也很關鍵，否則編輯很可能不了解你認為重要的照片，把它摒棄或者用不適當的尺寸。一旦確定需要使用哪些照片，我會在後期處理上花很長的時間。

然後就是排版，在這個過程中，我經常尋求設計人員的意見，通常是抱怨用廣角鏡頭拍的照片放的太小，或者用的太少之類的。當然大都不會被採納。這曾經是我感到無奈的事情，但後來隨著我出版的圖書越來越多，也就不太在意了，反正大不了，我可以在自己書上重新設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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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步刊載於《攝影 • 兵書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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